
社區阿婆推著推車,固定於中午時段巡視回收物。她輕巧將我房裡那近千本厚重的「高大上」學術書籍,一本本疊在壓扁的紙箱上,嘿咻一聲地微笑,轉變成供她幾餐的生計資源。
不久後,阿婆遇到一位「對手」。是一位有夢想的人。
在我的日常生活,常跟貧窮經驗及生活失序者一起聊天或工作。
鄰近NGO照顧的女性貧窮經驗者「D姊」,年約半百,時常看看我每日捐給阿婆的回收書。她一本本翻,有時讚嘆,聞聞書味,翻翻我做廢的策展規畫書,試圖認識我都想些什麼:
「我對你的書格外感興趣,又很熟悉,你的書有建築、電影、文學、哲學、戲劇的…….,我以前念書時接觸過簡體字書,我可以讀。你丟的書,我都想讀。…….啊!策展好厲害,原來展覽一開始長這樣,你的筆記太多內容…….我會去美術館看展覽,不知道展覽原是從一張張圖表和文字之中長出來的。」
我:「欸?我讀的都很小眾啊,想捐也不太有人要。」
D:「你要丟萊特的傳記?」,她拍了拍書上殘留的灰塵,繼續說:「我記得他是美國很重要的建築師,蓋了落水山莊…….。天啊,這本我想留!」
我:「好啊!但妳怎麼知道那麼多?」
她的伴侶,是一位年紀相仿的身障貧窮者,坐在助行車上,一拐拐嚼著檳榔,眨著眼睛、帶有臭屁意味的說,「你別看她這樣齁,人家可是XX高中畢業的文青少女呢!她居然能看上我,看來我也不錯嘛…….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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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笑笑看著繼續低頭「挖寶」的D,聽聽她想和我聊些什麼。
D:「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書?你也接觸17世紀?我只記得林布蘭特的畫,也好愛,這輩子真想去一趟荷蘭的美術館走走…….。以我的狀況,好難。」
那是以前寫論文的參考書,我說。
灰白髮色的D,打開一本黑色封面的磚頭書,在她黑框鏡片倒映著反光:「是電影史的書耶,我很喜歡…….。你不要的話我就要收了,對了,你喜歡伯格曼導演嗎?我印象中他搬去丹麥,拍了一些我很有印象的片,哎呀,片名是什麼的我想不起來了。」
「巴基斯坦的小說!《別人的房間,別樣的景觀》、達尼亞爾·穆伊努丁…….我印象這本臺灣好像沒出繁體版的,總之,你這麼還有那麼有趣的書,這些國家的文學我平常很難接觸。」我投其所好地參與她的驚喜:「我好像還有保加利亞的小說選,不過也是簡體的,還在我的書櫃上。妳要嗎?我下次整理。」
當然。
「我記得這本編者是以前金馬影展的評審,寫過影評,我很喜歡他的文字,我可以留下這本當寶貝嗎?太開心了!」
原來D姊是愛去美術館和圖書館的人,重覆說著我要回收的書,都是很少出現在臺灣的。我看她本本拾起,甩掉灰塵,有時貼近,聞點書味,時而讚嘆,讀了幾頁,而後沉默咀嚼,彷若進入美好回憶。
我丟二十本,她揀十本,喜孜孜地和伴侶同心協力,扛上南機場社區暫居的樓頂小房。
D姐,看完可以回收!別和我一樣,會囤書啊!
我和協會夥伴幫她準備籃子,藏在一樓,她所知道的角落,有別於阿婆撿去賣錢的書。她固定時間來協會,挑選她喜歡的文藝書籍。她說她開始在伴侶的床下一本本放齊,身障伴侶說她回到休息處,「反正還可以撐起床的重量,不怕倒塌。重點是我一回家可以很安靜地讀書。」
她和另一位夢想做工存錢、蓋出給大家使用的圖書館的個案夥伴很像,似乎是在人生困境中,找到慰藉。她懂書,書懂她。書角是她的房床,夢想是她的景觀。我此時知道回收的意義多了一些,不只是二十本書的重量,也不僅僅幫阿婆換個幾塊錢,而是陪伴在艱辛生活的心靈知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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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是我認識的,第三位愛書成癡的貧困經驗者。
她照顧浪貓的工作結束後,一如日常,整理我為她特別精選的書。今天,她挑了法國劇作家惹內的傳記,以及兩本藝評家約翰․伯格的小說。
我也如日常,嘴巴說著切勿囤書,因為我還有七百多本還沒處理。但,在同樣窮苦經驗的伴侶旁,靜靜窩著閱讀,暫且不再受曾經的霸凌及家暴陰影所苦 。我可以看見的,是她和他手牽著手,一拐拐想辦法,扛書上樓、置放床角的背影。這些書支撐起兩人的力量,更是身心舒適的來源。
此時我感受到,是家的感覺。溫暖的具體模樣,是人間的美好淨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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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日,我遇到D和身障伴侶一起走進協會,她抱著兩本書,想來曬個太陽、好好讀個書。
我問她今天想讀什麼?她說,書也是我送給她的,是《藝術介入空間》,「這本書幫助我更認識波依斯的種樹計畫,以及一些我在雙年展看過的參與型計畫。但我不是很了解,我覺得這本書能讓解惑一些。」
「妳也知道波伊斯?有什麼藝術是你不懂的嗎?」我笑著問她。
我們很深入對談「新類型公共藝術」的生態學觀點與實作倫理,她才慢慢講出她今年54歲,唸過藝專戲劇系,高中時期相當受臺灣小劇場運動的田啟元、陳梅毛、河左岸、優人神鼓、王墨林等人薫陶和震撼。上個世紀末的她,會一直跑甜蜜蜜咖啡館、耕莘文教院,親臨田啟元的《白水》,一起思考「台灣身體論」、看舞踏及落地掃,參加「破爛藝術節」等實驗型展演活動。
她向我表示:現在經濟狀況不允許,她無法繼續花錢看戲。北美館的15元票價讓她欣慰,她會繼續追蹤牯嶺街小劇場的免費講座或分享會,若有發現的話,就會趕緊拉著身障伴侶Y,一起站在街上排隊。在沒有錢可以滿足心靈的狀況下,這些免費活動,可以過過癮她那曾經的藝術夢。
為的是心靈能夠在平日僅帶五十元出門的生活之外,有些許小小的撫慰。
在貧困且失序的生活中,以藝術和閱讀來穩定自己,是我很少想過的事。
她的伴侶平日協助社區老人送愛心餐、賺點錢,憑藉平日可過的身障補助,兩個人討論後,一起在家看放到網路上的戲劇演出或電影,過過癮。兩人一起的小幸福,畢竟面對動輒數百到千的戲票錢,這筆錢,可讓她們過個一週時光。
我對她的伴侶說:「咦?我真的沒想到你也這麼文藝,興趣是聽相聲?」,廢話,平常吊啷噹的他,說他平時不講,在協會也不知如何講,不知可跟誰講。遇到D了,興趣相合,能在辛苦的生活裡感受一起看戲、看展覽的愛與陪伴。
「好了啦,你讓他去三樓工作啦!一直講上世紀的事。雖然妳只有18歲,但也別曝露年紀」,但D,還是希望跟我分享曾經看戲的喜悅。她說,她和他有個夢想:存著一點一滴的小銅板。
未來總有時候,兩人可以一起牽手,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,到劇場花錢,不僅圓自己的夢,也支持年輕人做夢,好好走穩。
那也是她曾夢想的創作之路。
文案撰寫:正尉
插 畫: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