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筆者:利嘎 / 圖:阿賢
每次有人看到車站或公園有無家者聚集,大家心中可能會浮出一個想法:
「政府不是有蓋遊民收容所嗎?為什麼他們不去住?」
接著會有很多很魔幻的答案,例如那些遊民其實都是隱形富豪大地主、他們就是不服收容所管理才會睡外面、他們就是自願過喝酒墮落的生活,欸,那可不可以不要出來破壞市容啊?很恐怖耶。
身為在萬華服務十多年的社工,看過形形色色的無家者們,也去考察了不同國家的遊民服務,我們發現,其實「睡哪裡」從來不是一個睡覺的問題,而是一個社會如何對待人的問題。
|亞洲都有無家者,只是大家選擇看見的方式不同
很多人以為只有台灣有無家者,其實全世界都有,而且越都市化的地方越多,只是每個國家選擇不同的方法面對。
日本/在2003年實施路上生活者自立支援法前,全國遊民人數原本有兩萬五千多人,但在實施提供給無家者的支援法規後的2026年,官方統計無家者人數大幅降低到只剩原先的一成。 根據厚生勞働省歷年「ホームレスの実態に関する全国調査」,日本遊民人數自1990年代前半開始增加,1997至1998年間激增,並於2003年達到高峰、約2萬5000人,此後逐年下降;最新一次(令和6年1月)調查顯示,全國確認的遊民數為2,820人,其中東京23區及指定都市就佔全國遊民數約8成。不過官方也承認,這是由各市町村職員逐一目視計數,精確度有其侷限,民間團體深夜實地走訪時,發現的實際人數可達官方統計的3倍左右。
韓國/無家者2024年官方統計人數約在12725人,75%都集中在首爾,而首爾車站一直都是重要聚集地。政府依據2024年的調查結果,制定了2026年到2030年的無家者輔導措施,例如把住考試院等環境糟糕的人也納入無家者服務體系,先讓他們住進政府的社宅裡,居住穩定了,才有餘力談其他的輔導。值得一提的是,同一份調查也指出,街頭無家者不願意入住生活設施的最大原因是「團體生活與規定」,佔36.8%,主要露宿原因則是失業,佔35.8%。
香港/無家者人數則在750人左右。 房價太高,有人睡天橋底、公園,許多人住在俗稱籠屋與劏房的極小空間。雖然有政府有蓋社宅,但要排隊好幾年。而香港無家者藥物濫用情形也比台灣嚴重許多,在2024年路過深水埠公園時,甚至還會看到有人公然在施打毒品,整個氣氛一片祥和,公園保全打趣說道這裡的居民(指無家者)都很peace不會找麻煩,他們比你更怕出事。近年政府的驅趕手法也留下不少案例:2012至2019年間,多個政府部門曾未經通知丟棄無家者家當,並三度遭起訴,2019年通州街公園一案無家者勝訴,但僅獲「象徵式」100元賠償。香港城市大學學者的研究也指出,政府近年的驅趕與清理政策無法解決無家者問題,反而讓原本分散的街友更集中聚居到特定地點,變得更顯眼。
新加坡/大家幾乎很少看到大規模的街頭聚集。不是因為完全沒有無家者,而是透過社會住宅、短期庇護、跨部門合作,加上對公共空間管理較嚴格,所以街頭能見度相對低,無家者住宿在社宅的頂樓或教會停車場、里民活動中心等公共空間,夜間變身臨時住宿設施S3P。外展社工Derek帶我們夜訪,我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機場也有許多無家者,他們都是來新加坡打拼發展的移工,在這裡賺了錢拿回去給母國的家人。2025年新加坡社會及家庭發展部進行的單夜街頭普查(動員超過800名志工)發現496名街頭露宿者,其中最常出現在組屋附近有遮蔽且照明良好的環境中。[1] 調查也發現,47%的受訪者其實有地方可回去(主要是組屋或自有房產),但因與家人或同住者的關係問題而選擇露宿(意外遇到了一個被伴侶趕出來的老爺爺,很得意地要我們估狗他的名字,赫然發現他是很厲害的人,年輕時還長得像張孝全。我們當然立刻通報了新加坡的社工)(以上關於個人資訊都有改寫過,但意思差不多,總之就是很帥啦)。[2]

所以如果有人說:「我去某某國都沒看到無家者。」有沒有一種可能,是他們沒有睡在你會經過的地方?或者是就算他是無家者,你也可能看不出來,他們就像一般的路人一樣,不髒不臭,行李可能也不是太多,待在那裡像在等車一樣。
|每個國家都想管理聚集場所,但方法差很多
說到無家者聚集,世界各國其實都做過不少「趕人」的事情。
你可能也看過:把公園長椅中間加扶手,讓人沒辦法躺平;有些車站晚上關閉、禁止逗留;有些地方加裝灑水設備、播放高頻廣播,甚至提高巡邏頻率、晚上用強光照亮某些什麼都沒有的地方。
這些設計有個專有名詞,叫做「敵意建築(Hostile Architecture)」,是在建築環境中故意運用設計要素,引導或限制特定行為,例如阻止人躺下或坐下、遊蕩、隨地小便,受影響最大的通常是經常依賴公共空間的族群,如年輕人、窮人與露宿者。[3] 最典型的例子是「反遊民尖刺」,將螺柱狀結構嵌入平坦表面使其無法躺臥睡覺;社會學家羅伯特·帕克曾批評,這類設計讓城市佈滿金屬尖刺、被藍光照亮、充斥高頻噪音,本質上是設計出的偏執、焦慮與敵意。[4] 反正解決不了無家問題,但可以解決「看得到無家者」這件事。畢竟把人趕走很容易,極權國家也已經示範過很多次如何清除低端人口了,真正困難的是,趕走之後,他要去哪裡?
|台灣其實有不少安置資源
很多人不知道,其實台灣已經有不少住宿服務。
包含各縣市的臨時收容中心、遊民中途之家、民間庇護中心、急難住宿、颱風來時的緊急收容方案,以及近年越來越重視的租屋補助、包租代管、社會住宅等等。衛福部從105年起將「遊民夜宿服務」納為優先補助項目,落實「先居住後輔導」的策略方向;108年就補助縣市政府及民間團體辦理36案遊民服務方案,總經費近1,943萬元。[5] 社會救助法第17條第3項也明定,各縣市政府應結合警政、衛政、社政、民政及勞政等機關,建立遊民安置輔導體系,並定期召開遊民輔導聯繫會議。[6]如果需要更長期的支持,社會局與就服站還有生活重建、就業服務、心理支持、戒酒戒毒、醫療照顧等資源,並不是「只有睡公園」跟「睡車站」兩個選項。
那問題來了,既然有地方可以住,為什麼還有人睡車站?

|因為安置,不一定等於適合
很多人以為安置中心就像青年旅館,拿著一卡皮箱即可入住。安置中心需要遵守門禁,外出要請假報備,不能喝酒是基本,不能養寵物,要配合社工處遇出去找工作。床位有限,如時間超過了但你還是沒有穩定的工作,很抱歉要請你離開,而有些則離原本熟悉的生活圈很遠。
如果你今天是一位六十三歲阿伯,每天靠撿回收維生,所有家當都放在推車上,還養了一隻陪伴自己十年的黑狗,請問,你願意進去嗎?
如果你今天有精神疾病,陌生環境會讓你焦慮;或曾在安置機構被偷過東西、被隔壁床欺負過,你還敢再住一次嗎?
如果你今天需要依靠輪椅出入,或是膝蓋疼痛沒錢打玻尿酸,但住宿床位只剩上鋪,還離你周末舉牌的地方車程近兩小時,你要去住嗎?
社工常說一句話:資源存在,不代表每個人都有辦法用。這點在韓國的調查數據中也得到印證——街頭無家者不願意入住生活設施的最大原因正是「團體生活與規定」。
|車站,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
很多人會問:「睡車站舒服嗎?」當然不好睡。燈很亮、廣播很吵、地板很硬、會被偷被搶被強暴。但是,相較於偏僻的地方,車站有保全、有監視器、有警察、有廁所、有飲水機,下雨不會淋濕,半夜身體不舒服還有路人可以求救。
對許多長期流浪的人而言,車站不是最舒服的地方,卻可能是最安全、最容易活下去的地方。

|真正該問的,不是「為什麼不去住?」
讓我們再回到這篇文章的第一句話:「為什麼他們不去安置?」然後想想自己,如果今天你突然失去工作、失去房子、身上剩下全部家當、一隻狗、一些回憶,還要離開熟悉的生活圈、遵守陌生規定、和陌生人同住,你會立刻答應嗎?
很多時候,不是無家者拒絕安置。
而是我們設計的制度,離他們真正需要的生活,還有一段距離。社工每天做的事情,不是把人送去收容所就結束了(我大概問十次會被拒絕十一次),而是和他慢慢建立信任關係,甚至想辦法跳過收容所,看能不能在他習慣的社區找到工作與廉價租屋,讓他重新有能力回到社會。
因為一個人的家,不只是四面牆和一張床。而是一個可以安心睡覺、安心醒來,也不用擔心明天會被趕走的地方。如果有一天,車站不再是無家者心中最安全的地方,那或許才代表,我們真的離理想的世界,又更近了一點。
註腳與資料出處
[1]: 新加坡社會及家庭發展部(MSF)「2025年度Street Count of Rough Sleepers」報告,2025年7月18-19日單夜普查發現496名rough sleepers,動員逾800名志工,最常見於組屋附近有遮蔽且照明良好處。https://mothership.sg/2026/01/msf-450000-fund-rough-sleepers/;官方新聞稿:https://www.msf.gov.sg/media-room/article/slight-drop-in-rough-sleepers-in-2025-street-count-more-support-to-address-long-term-homelessness
[2]: 47%受訪者表示其實有地方可回去(主要為組屋或自有房產),但因家庭或同住者關係問題選擇露宿,出處同註1。
[3]: 敵意建築定義,見維基百科「敵意建築」條目。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tw/敵意建築
[4]: 社會學家羅伯特·帕克對敵意建築的批評,出處同註3。
[5]: 衛福部社會救助及社工司說明,105年起將遊民夜宿服務納為優先補助項目,落實「先居住後輔導」策略;108年補助36案遊民服務方案,經費1,942萬9,100元。https://dep.mohw.gov.tw/DOSAASW/cp-530-49121-103.html
[6]: 社會救助法第17條第3項,各縣市政府應結合警政、衛政、社政、民政及勞政等機關建立遊民安置輔導體系,出處同註5。